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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姜女如何哭长城,这个问题得搞清。有人说,这个事情如何能搞清,都过去了二千多年了,而且只是隐隐隐约约有一个说法,细节都忘光了,当事人和认识当事人和认识当事人的人,都埋在土里去了,真相早都没了。还有人说,你真是闲得呻唤,孟姜女哭不哭跟你有啥关系吓。对于第一个问题,我的说法是,世界上的事情怕就怕认真两字,我这人就是爱叫有些不说实话的人脸上挂不住,叫他们睡不着觉,如果真的把啥真相都知道了,我估计没有人敢欺负你,你倒有可能欺负别人。当然这是后话。欺负人是不正确的事情,虽然人人暗地里都有这想法。对于第二个问题,我敢拍着胸脯说,伙计,你还真是说对了。我就是杠头。我就爱抬个杠。啥叫抬杠呢,就是让思想学勤快,让社会上的人都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。抬杠是脑筋体操,可以延年益寿,当然也可以吹胡子瞪眼,狗急了跳墙。 孟姜女这个女子有个性,当然她是个犟人,她属于一根筋。她肯定去了长城。我相信世界上是有这一类人,胆大,主意正,闷声发大财的那种,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露水,关键时候会干出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。很简单的事情。我敢打赌,当时去的女子不止她一个。有些脑子比较糊涂的人,肯定要跟我争辩,说你说孟姜女去长城,你有啥证据呢。对于这种人,你就不用理,用眼睛瞪他一下,把白眼仁翻上来,让他自己好好想去。没有孟姜女,难道就没有张姜女,王姜女,李姜女。那样大一个工程,征用了多少人力,浪费了多少感情,让多少女人夜里一个人睡觉,况且,征用的人大多是青壮年,咋能男不想女,女不想男呢。女人家又心思细,啥事搁在心里撂不下,想得实在不行了,咋办,寻他去。 但是,世界上有一等的人就是坏。这些人百分之八十,我估计是别有用心。比如有人说,孟姜女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来到人间为要完成一段优美的爱情,那万喜良又是个受困的书生,他们私相爱慕。还有的说,孟姜女出生在一个不许人们哭的村子,孟姜女千里寻夫,为的是哭倒长城。唉,这些人傻得很。从第一个说法来看,就许你郎才女貌的人,有个爱情,害个相思,轧个马路,牵个小手,还是天使下凡,不见得得很。我要设想孟姜女,就得是一个扔在人堆里,瞅半天看不出来谁是谁的人。世界上特别难看和特别好看的人都少得很,一般都是普遍人。世界上天使和魔鬼也少得很,一般都是平常人家,普通日子,没多大家财,没多大权势。另外,在古代,也跟在现代一样,学习特别好,一考就考上北大清华的,少得不得了。所以,孟姜女,我们觉得她应该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娃娃,寻了个普通人家的男娃娃。从第二个想法来说,我就觉得后来的人脑袋进水了一样,真是简单得可以,他们的想法是臊,觉得把长城哭倒了,秦朝的皇帝会马上羞红了脸,召集他们的领导核心们,研究如何把长城这个扰民工程给废了。但是历史的经验证明,中国的皇帝,中国的臣子,中国的老百姓,反正中国的很多人,基本上在他们的生活里,臊脸皮的事情都基本见得多了,而且十有八九也就脸上热那么一会儿,过后没事人一样。不说长城你哭倒十次,人家可以补十一次,就说咱北京中间那块地方,那楼,你哭倒八百次,人官家也有的是钱修。人情练达,世事洞明,真里面是学问,是文章。以人情世故揣测分析历史和历史中的人,生活和生活中的事,政治社会文化里那些一心想伟大的狡猾分子,绝对一分析一个准。 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,一般都很简单。简单是聪明人的做法。比如,神话里说,人能飞,能飞就能飞,你非要抬杠说人不能飞,那就是你没眼色,没趣味。任何简单都是一个阴谋,一个策略,目的是使故事朝着有利于讲述人的方向走。最狡猾的办法,是只取故事的一个框架,或者一个故事的残部,然后用自己的叙述刷新它的内容。不能要太多的解释,太多的刨根问底,不要横生枝节。这牵涉到一个语境问题。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,这是老实人的做法。在这个山上唱那个山的歌,那叫对歌。重新讲过去的民间故事,也是对歌的一种。非得有千里传音的本领,而且得心性、脾气、态度都一样,才能对得上。这就是说,得有金钢钻,再揽瓷器活。但是现在,那么多人改写过去的故事,就把故事的面目弄得乱七八糟,脸上有一层厚厚的脂粉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现在得慢慢地抠,慢慢地擦,慢慢地洗掉过去的那些东西,让故事露出本来的模样。 就比如说,孟姜女,她是个女的。我说这个废话的意思是,一个小女人,背不动大世界。孟姜女新婚三日,万喜良去了远方修长城。请结过婚的同志们想一想,在过去,男女接触的机会有限,结婚后等于才认识,三天对于小两口来说,不够熟悉和了解的时间,小媳妇的拘谨,小男人的谨慎,陌生人的感觉,这一切日后成为回忆的内容,是太少了。听说万喜良是个孤儿,其实孤儿不孤儿又有什么区别呢。对于孟姜女来说,嫁给万家,只有万喜良这个人属于她。如果万喜良在这个时候死了,她就是无夫、无子,甚至无家了。小女人胆子小,在娘家的时候,一大家子人睡觉,兄弟姐妹,父母,甚至有祖父母,睡得踏实,放心。到了新的家里,环境还是陌生的,晚上一个人睡,老鼠跑动带出响声,她会出一身冷汗,风吹着门窗,啪啪地响,就像有人敲门,她的心都提在嗓子眼里了。在家里经常听鬼故事,睡到半夜醒来,不敢睡了,会把妈妈叫醒,点上灯说话,或者故意吵熟睡了的妹妹,给自己壮胆,“起来,腿压我身上了”,现在回想起来,头发都一根根地竖着。当然慢慢会习惯的。一个人担水,砍柴,点火,烧饭,感冒了没人管,热了冷了没人问,她就这样被抛在了陌生的地方,过一个人的日子,习惯了睡不着,习惯了害怕,习惯了一个人忍受痛苦,习惯了提心吊胆地过每一天。 我们这个民族,喜欢发牢骚和嘟嘟囔囔,因为这两种方式,是我们表达自己最顺手的方式。没有一个坐天下的愿意放开我们,让我们说话,我们也没有任何本事,把那些不够意思、没良心、不讲理、该挨刀子(其实也不用挨刀子,这是气话)、小心眼儿蛮多、专门以欺负人为目的的坐天下的坏家伙,都给收拾了。人家好象总有理由,把我们说得愚蠢,啥也不会干,只适合让人家讲话、做指示、发命令、甩脸子、瞪眼睛,让我们学习、揣摩、体会、低三下四。一茬一茬的坐天下的,几乎不用费什么脑子,就把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。孟姜女也会发牢骚,当然是在心里骂,嘴上不敢骂。到处都是耳朵,人人提防人人,这世界简直没有人说话的地方。“谁出这么一个臭主意”,她心里骂道,“这些当君的,为王的,做官的,做吏的,你们夏天坐在凉房底下,冬天坐在热炕头上,叫我男人去修长城。你们一家热热乎乎,这都什么世道呀”。最可恶的是,不管哪个皇帝,修长城的时候都不跟他们商量。国家是个大锅,得让他们背着,扣在他们头上,要他们这样或者那样。但国家对他们有什么用,他们一直是弄不清的。他们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一块土地上,然后狗咬狗,坐天下的皇帝换一茬又一茬,哪个皇帝都比他们正确,聪明,有本事,可以指导他们。时间长了,他们就学会了一件事,在自己的国家里,对自己的国家感到恐惧。他们对国家没有感情,敌意和爱意都没有,只有一个想法,那就是惹让国家揽了他们的生活。过日子是挺烦人的事情,有好多艰辛和困难。下雪天,结冰了,井台滑溜,手冻得翘巴巴的,打着哆嗦,生怕摔一跤;收割的季节没人帮忙,一个人在地里紧赶慢赶,一块突然袭击的暴雨,会把熟透了的麦粒打落在地上。心里一边骂着万喜良指望不上,一边想,就是跟我生个小孩也成呀,孩子长大可以帮帮我呀。孟姜女这些小心思,真是一些天大的事情,比国家重要多了。皇上们,皇上跟前那些沾皇上光的人们,跟皇上一起沾老百姓光的人们,他们不懂这些。说修长城是抵御外侮,保家卫国,想那些外侮,那些进来争天下的人,他们争的只是天下,老百姓该干啥还干啥,为啥要抵御一个外侮,让内侮欺负自己呢。如果国家不是自己的,卫它何用。如果国家是自己不能做主的,如何能产生爱意。所有的爱都是实打实的感情付出,玩虚的当心,天下明眼人占多数。如果国家是王八蛋,人可以对它说,你滚得远远的。 孟姜女心里一直在对自己说,走吧,寻他去。这是这个故事的发动机。神话,民间故事,这些故事里最能流传的,必然是一种有典型意义的,最具普遍精神的,让很多的人熟悉和找到自己的感动,这种感动包含着千古不易的、简单日常的、明白无误的思想,使叙述关掉一些场景的灯光,化约一些过程。女寻夫,夫修长城,长城可恶夺人命,哭而倒之。这个背景是由若干女、若干夫、若干对长城不满的人、若干对秦家大皇帝不满意的人,共同抽象出来的,如果要加定语缩小它的范围,使它显得特殊和偶然,就减弱了它的力量。孟姜女可以在一个大家庭里当新媳妇,也可以给孤儿喜良当媳妇。她不一定漂亮,不一定机灵,不一定人见人爱,她可能灰心灰脸,性格古怪,甚至一脸苦相,这没有什么。假如你生活经验丰富,你就会发现有些命运坎坷的人,她的命运的信息会在眉目间留下痕迹。当然,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这话有点让人绝望的话,我还可以找出另外一些证据,说,有些一脸苦相的人,比如宗教的一些高僧,反而活得非常高寿,过得非常自在。孟姜女可能早就想去寻夫。她老公要走的那天,她们依依不舍的时候,她一定说过,她要去找他,他也一定会说,找我干嘛,叫人看见多不好。浪漫的人不多,好多人生活在别人的看法里。老公觉得女人的想法就是女人的想法,没见识,自然予以反对。她只好压抑了自己的想法。但只要心里有个想法,要想彻底打消并不容易,遇见合适的机会,想法还会冒头。农村社会,比邻而居,男人不在家,幸免受人欺负,人欺负人的时候,总是欺负弱小的,没帮手的,势力单的。孟姜女不知道攒了几肚子的委屈了。长久的分离,使得她对于她的丈夫,更像是寻找一种相伴,而不是爱情。她想,喜良如果在家,就是啥都不干也成,就坐在家里,发命令,当老爷,我去干重活,粗活,累活,我就养着他,有他在身边,睡觉也可以。其实谁都知道,万喜良真的回来了,那又成另一回事了。在一起就发现对方的毛病,就一个不让一个了,你高一声,我也高一声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。这也许是距离产生美的一个佐证吧。 孟姜女下了无数次的决心。远方对她来说是未知的,出门是一种冒险,她自己是第一次,独自一个人,走这么远的路。别人还会说闲话吧。有人会说,看这个女人没志气,离不开男人;有人会对她说,离开男人才清静,男人在身边,整天有淘不完的气,指挥不动,整天啥都不干,还脾气蛮大。说这些话的人,肯定是一些年龄大了的女人,当然她们说的是假话,充好汉的话。还有村子里的头面人物,动不动以国家、民族、男人应尽的责任、公民义务来教育她。这些人历朝历代都有。这种硬给别人讲马列主义、自己修正主义,说别人应该上刀山、自己应该聊闲天的人,不理他,他才会识趣。她想,别人咋能理解你的苦处呢。啥事最后还得自己拿主意。她不是没有担心,要是真到了修长城的地方,叫别的男人开她家喜良的玩笑,砸他的洋炮儿,会让人臊得抬不起头来。她还想,要去了,两个人住在哪儿呀。路上的艰辛,她会做了设想,但是,不够,设想得不够。一个是没出过门,另一个是年轻,第三,出门在外,总有意想不到的困难。她心里热,哪能管那么多呢。 一千多里是一个多么开阔辽远的距离呀。秦始皇巡游时会骄傲地想,我的国家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了。孟姜女则会狠狠地想,这是哪个没良心的出的馊主意,把长城修得那么远,不是神经病才怪。在任何社会,觉悟高的人总是少数,一个社会总让人要觉悟高,这样的社会肯定有问题。要我想,社会应该迁就人的觉悟。还有一点,要求人们觉悟高,要求的人肯定会有自己的阴谋。我也不想找什么证据来证明,如果谁不相信,晚上回去自己摸着胸口回想历史吧。当时修长城的人十几万人,下决心寻夫的女人,咱按百分之一算,也得有上千人吧。考虑到各种具体情况,有的人离长城近,去的次数多,有的离长城远,去的次数也少。有的看到了活着的丈夫,有的听到了丈夫去世的消息。修长城死多少人来着,不管死多少,他们最后都被人遗忘了,没名没姓,没声没息。他们的老婆也会哭,但是没有人看到。所以有一种大不幸,就是有些人受苦受难,却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发觉,没有人同情,没有人为他叹息,没有人为他抱一声不平,说一声珍重。 “走吧”。孟姜女决定上路。她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,凑了盘缠,穷家富路,在路上不定要花多少钱,许多情况太难预料。得在天黑前赶在一个市镇上,找个人家歇下来。也许得住店吧。要是遇着突如其来的大雨,很有可能全身淋湿。有一些人烟稠密的地方,村落相距较近,路上行人也多,相对要安全一些。有些地方,地圹人稀,走了一整天,未必能找着歇店的地方,也许得有野外,找个破庙,铺些干柴草,凑合着睡一觉。她怀里一定惴着剪刀。总有一些二流子,或者一些有二流子潜质的人,或者正经人的二流子时分,那些人见她一个人出门在外,就对她进行了性骚扰。性骚扰这个词看起来不好听,其实里面门道儿多,技术性强,高低优劣差别很大,技术好的性骚扰,让你以为是遇见了百年不遇的爱情,看见了千年难逢的好人,处在了万年一遇的盛世,人都一下子学好了。她想好了,谁要欺负她,她就用剪刀攮上去,给他一刀。好多时候,她都不知道,这人算不算性骚扰,这种骚扰程度够不够给他一剪子,什么时候给他点颜色。剪刀只是给自己壮胆,从来不敢亮出来,要是亮起来了,剪刀又不是什么武器,反而把坏人惹怒了,后果更难说。在路上会后悔,会吃不好睡不好,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,甚至于狼虫虎豹。这一路走来,是瘦了,黑了,经常不洗脸,衣服也破旧,一看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。但她一步步强化自己的憧憬,勾勒她和万喜良相遇的情景,设想各种幸福,至于坏的结局,各种不幸的可能,她把那些不祥的东西通通锁进了潜意识最幽深的黑暗里。命该如此。谁都得面对无可捉摸的命运,谁都得面对不知道结果的下一步,意料之外,你不知道什么在等着你。命运正是这样,得独自个儿承担,没有人与你相伴。即使是有很多人与自己的命运相似,相同,一模一样,大家都比同一件事情操纵,伤害,打倒,面对的时候,也是各人承担各人的痛苦。 走到长城边,孟姜女的心里已经有一个阴影挥之不去了。她走的时候,肯定已经叫人带话,说她要去看他。但是,没有人来带她。她是一步一步问路问过来的。找见她丈夫不容易,通信不发达,工地上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人,他们分散在几百里的山上,除了分在一起干活的之外,其他人都不认识。没有人热情地欢迎她。这种劳动没有诗意,机械单调地挖土、担土上山、打夯筑基、垒砌城墙。“姓万的,我们这儿没有”,“有一个,那小伙子还没结婚,你是他什么人呀”,“有一个叫喜良的,不姓万,跟附近村子一个女人跑了”,啥消息都有。慢慢问到了万喜良所在的工区,结果是晴天霹雳。她一下子懵了,不知道怎么了,腿有些软,站不住。死了?她喊道,为什么?为什么是他?是怎么死的?为什么其他老乡都好好的,就他死了?死亡的比例再大,对每个人也只是一种可能性,而她的男人实现了这种可能性。这真像中彩票一样。病死是最可能的。营养不良,病菌感染,抵抗力下降,感冒发烧转换成其他病,肠胃炎,各种疾病都可能是致命的。还有可能是塌方,被飞石打中,被狼叼走了,摔下山了。等等情况,都有可能。 她需要像泼妇一样,她有充分的理由,不文雅,不克制,不故作懂事,明大理,懂大局。这些应该是别人的事情。她会咒骂村里的干部,乡里的干部,凡是有可能叫万喜良到这儿修长城的所有的人,她都会骂到。而万的同乡,同事,则会劝她,并且在心里暗暗着急,怪她不懂事,议论国家大事,会被政府收拾,说不定哪天你就从人间消失了。耍流氓,没有人能耍过官家的。她要骂官,听的人也会跟着倒霉。孟姜女从其他人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。她知道利害关系。但是她的天确实塌了下来。 她万念俱灰,闭了嘴,眼泪不住地流下来。她丑丑地哭,她变得更老了。长城是一些没有任何生命的东西,但它比人值钱,比人更受到人爱惜。万喜良的死把她的人生搅乱了。她的生命的一段结束了。这个人会在她心里刻一道印子,抹不掉了,就如同一个镜子,有一道裂纹,没有办法再补好了。不光是她的悲伤会持续很长的时间,还有她回家后所面对的生活,那会更加苦不堪言。她现在生活在别人的村子,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。也许过几年,会有人给她提亲,她已经结过一次婚,她的年岁也大了,她死过老公,她会被人看做有克夫命,这样再跟她结婚的男人,各方面的条件就要差得多。她已经不值钱了,贬值了。当然,她也会慢慢调整过来,她会更加现实,懂得珍惜生活,希望安定下来。生活会恢复平常的样子,所有的人都知道,不管天地如何变化,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:得自己打理,自己忍受,自己平抚自己的伤痛。 孟姜女坐在长城跟前哭,哭的不是长城,是自己的男人,自己的命运,自己的一肚子委屈。长城很结实。有一首歌,里面唱道,“万里长城永不倒,千里黄河水滔滔”。这真是让人骄傲的事情。要说长城倒,都是因为闲得来。长城修起来,从来不啥大用,不倒也站累了,也没啥意思。孟姜女也不希望自己把长城哭倒。尽管她恨长城,她没法恨其他人,她只能恨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,但是,如果长城真的倒了,这些在工地的人,就得重新修。现在在工地的这些人,他们是希望着尽快能回家,尽快完工,过小日子去。过日子就是把门一关,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。现在是几十人男人在一起睡觉,整天闻别人的臭汗,不能照顾家人的生活,不能做个小买卖,攒下些小钱,甚至打个麻将,逛个窑子,跟家里人磨几句闲牙。过去的故事说,孟姜女哭了,把人家的长城哭倒了,其实那是以讹传讹。长城哭不倒,孟姜女一个小女子,人家至少会有些温柔,不至于牛大的声,扯起嗓子就哭,震天动地的。就是孟姜女是个男的,那哭倒城墙的本事,也不一定能学成。想想看,人的嗓子声音有多大呀,能把城墙震倒,真是太吹牛了。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动机,他们只是表达一种讽喻,要皇上珍惜民力。但我觉得,要有更现实的做法,也许应该是考虑给孟姜女来个国家赔偿,让她以后生活有个着落。但是历来的皇帝都是抠门儿的人,他们手里抓住啥都能捏得紧紧的。 要是沿着神话一路,我就觉得吧,不必要强调眼泪的力量。所有的长城都倒完,也不可能给孟姜女带来啥好处,也不可能叫万喜良活过来。哭的力量实在不是那么强大。但凡有皇帝的国家,或者有变相皇帝的国家,或者不让老百姓说话的国家,那上上下下的君臣和官员,都一个比一个心硬。国家这么大,官吏如此多,组织严丝合缝,有很多人把国家的事当自己的事干,报官的报官,批评你的批评你,打骂你的人都会有。正睡着午觉的人嫌你吵他,工地上的管事的人嫌你破坏他的工作业绩和良好形象,所以也没有个可以畅快哭的地方。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,最好的办法,就是不跟他们玩。不跟他们玩的方法,可以有若干种,我就说两个,启发大家的思路。比如,擒贼先擒王,进入秦始皇的梦里,叫他睡不安稳。你进入他梦里,那时候你是孟姜女,你披散着头发,把指甲留长,一边追着秦始皇,一边喊着,还我万喜良来,还我万喜良来。世界上,每个人都干过亏心事,皇帝干得更多,叫他睡不着,是对他仁爱而又负责任的做法。你甚至可以把他的灵魂弄倒天上审判一下,怎么玩随你。但是这个方法还是跟人家纠缠不清,况且,皇帝的本事都大,睡不着,人家可以把武将叫来,做他的门神,挡住你,不让你入他的梦。所以,更理想的做法是,孟姜女和那些修长城的人,一起跑到另一个世界,另一个时空,反正就跑到哪一个皇帝都管不着的地方,爱干嘛干嘛。反正是一个烦一个,皇帝烦孟姜女,孟姜女也不喜欢皇帝。逃跑的理由是,孟姜女在回家的路上,跟人说闲话,破坏自皇帝登基以来的大好形势,抱怨政府和伟大的皇帝,并且说人家皇帝是二球,二百五,所以不得不逃命,其他人也愿意帮她,于是钻深山,涉小溪,终于来到一个去处,从很狭的两面山缝中穿过,进入以后豁然开朗,陶渊明坐在里面,跟人吹牛,他一招呼孟姜女说,这地方没有人叫你修长城,可以好好过日子了。突然有人喊,快跑快跑,秦始皇派人搜山,陶渊明呼的一声,飞了起来,他的翅膀是长长的白色羽毛做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孟姜女两手一拍,说,好呀好呀,从此跟秦始皇的历史可以一刀两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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